Another version of the truth.

『 When it starts and ends 』 

-

I．

Claire Standfield侧身下车，眼前迎接他的是一座古老，但并不壮丽的庄园。
在那之下，几个身影迎光而立。

他们，Claire直觉，就是Gandor先生的三个儿子吧。

最左边那个一脸严肃的，应该是老大。最右边那个看起来有肌肉没脑子的，次子。至于中间那个笑得很恶心的嘛……就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老三？


『 来，Claire，我介绍一下。老大，Keith。老二，Berga，以及——』


视线顺着Gandor先生的手移过去，最后落在那张笑嘻嘻的脸上。


『——小儿子，Luck。』


眉头微微一皱，真是全然不像黑手党的继承人啊，幸运小子。
面前的人笑靥依旧。

『你好。』
彬彬有礼。

看来Gandor先生在对儿子的礼仪教养方面是下了功夫的。

『以后Claire就是Gandor家的成员之一了，你们要好好相处。』

没有新意的客套话。

在Gandor先生的建议下，那天的尴尬见面浓缩成了一张相片。
Keith依旧马着脸，Berga已经很自然地将手搭上了新来者的肩。而Claire Standfield对这一切的回应只是一张苦脸与不自在，他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和他们融洽相处。
微微侧头，身旁的小子还是笑得那么开心。

真的，完全没有必要。

-

很快地，Lucas Gandor带着他大致参观完了整个庄园。庄园很小，除去全方面负责饮食起居的Eda大婶再没有别的佣人。无论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个落魄家族的写照。
自己的房间被安排在幸运小子的旁边，Claire对此没有抱怨什么，他只是淡淡点头。

开始的几天就那么浑浑噩噩地过了，和在孤儿院的日子并无区别，只是周围更清静了些。他也鲜少同Gandor家的人接触。更多时候，他宁愿整天卧在床上，听着大门开开合合。
脚步声，争吵声，汽车发动的声音。
太阳，月亮。攀上又褪去。
曾经有那么一刹那的错觉，这一切其实就是他的整个人生。

-

每当入夜，Lucas Gandor以及他的两个儿子都会整装离开。
那天也是如此。

Claire躺在床上，听着车子渐行渐远。突然喉咙深处涌起一阵干涩，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滴水未进。
或许，是很多天？
他甚至记不得自己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翻身下床，他可没有喜欢折磨自己身体的嗜好。

-

这个时候爱Eda也早已经不在，于是他就更不需要去客套什么。光着脚，头发也乱七八糟。
进到厨房，随手取下一个玻璃杯，接好水。冰凉的液体顺着舌头滑过喉咙，先前涌起的些许焦躁就消失殆尽。
转身正欲去找一些食物，却看见落地窗边一个身影。

Luck。
都忘了还有这小子。

与其说他是坐在红木椅上，不如说是蜷更为恰当。
大半边脸没进了臂膀，加上周遭微弱的光线。Claire无法看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不过从动作来看，应该不会是在笑。

他很好奇，这个小子是不是真会露出除却恶心的笑以外的表情。下意识地就向他走去。

显然，他正深陷于自己的世界中，丝毫没察觉自己的靠近。
行至邻旁，仍不见其有所动作。

Claire将身体微微下倾。

『喂。』

眼前的人宛若受惊的动物般猛地抬头，一个失横，直直地从座椅上摔了下去。

-

『还好，只是擦破了点皮。』

Claire俯身用洗好的手帕一点点擦拭膝盖上的伤口。同时漫不经心地安慰着眼前看似要哭出来的小少爷。
谁叫你要穿这么短的裤子？

虽然心里万般不情愿，却还是仔仔细细地将伤口处理了一遍，就像在认真料理一般。
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对不对？

站起身，抖抖手帕。

『这样就行了。』

『……』

Claire挑眉。
这个时候应该说谢谢吧？看来这位少爷的礼仪仅限于他老爸在的时候。

见对方仍然没有任何表示，Claire也没想再跟他多耗。转身去清洗帕子。

『……谢谢。』

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即便如此，Claire却没有直接回房。反倒是回到他的身旁，席地而坐。


-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Claire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呆坐在这里，和这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小子并肩坐在一起。

月光照亮了整个房间。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精心整理的花圃，往后却是越发的模糊。所有一切都仿佛在朝着黑暗的尽头不断延伸。

Claire出神地看着眼前静谧的一切。而Luck却开口打破了相持。

『Claire。』

不知趣的家伙。

『嗯？』
Claire慵懒地回应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快。


『你怕黑么。』


Claire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喷出来。
这算什么问题？
他还以为只有孤儿院里面那些成天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才会有如此困扰。

『不怕。』

Luck将膝盖环得更紧，目光落向地板。

『我很害怕，一直……』

『为什么？』该不会是因为听妈妈讲太多童话故事了？
可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从未见过或听人提起过Luck的母亲。
连半点都没有。

『你知道的吧，我们是所谓的黑手党。』
说这话的时候Luck将头侧向了自己，似笑非笑。

Claire眯眼。与其装得这么勉强，还不如不要装比较好。

『嗯。』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父亲和大哥他们都会出去。我也不知道他们具体要去哪里，但肯定……』

『你在担心？』

话还没说完就给对方接了去。讶异之余，Luck也不再磕磕绊绊地继续，只略为顿了顿，然后点头。

接着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没有这个必要。』
Claire并不擅长安慰别人。想了很久，也只憋出这一句话。

见对方一脸不解，不得不继续补充道。
『我是说，Gandor先生他们不会那么简单就……』

死。

只此一字，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Luck低沉的情绪并没有因为如此笨拙的一句安慰而消失。与年龄不相称的哀伤更深地锁紧了眉头。
Claire将一切看在眼里，说不出道不明的恼火。
早知道就不该陪这个爱钻牛角的小鬼折腾。
现在说走不是，说留也不是。

无奈地别过头，却瞥见角落杂货柜上的一罐糖果。记忆的味道就那么泛起了。


曾经，在那个如今已开始印象模糊的孤独之家，糖果从来都只出现于节日，而且还得是很重要的那种。只有在那些零星，屈指可数的日子里，他们才能享受到普通孩子垂手可得的甜美。

不过对于Claire来说，特殊的日子远不止那些。
他刚来到孤儿院时，也还是个爱闹别扭的小鬼，会一天不吃饭，就因为觉得自己有满肚子的愤懑与委屈。
每到那时，那里惟一的年轻老师，丽兹，就会笑着来到他面前，伸出握得紧紧的双手。

其中一只有糖果哦，她轻声说。

开始，Claire总是随便猜。他觉得这老师在白费劲，自己也不想同她瞎闹。但一次又一次，总能猜对。
后来，他也就学会了故意闹脾气，就为了看到那舒展开的手心中所含的安慰。

时间一长，他方察觉到这糖果的降临并不是运气所致。

他终于不再漫不经心地左右选，而是轻轻地扳开面前的两只手。正如他所料的，两只手，两片掌心，两颗亮泽的糖果。

然后老师笑了。
Claire真聪明，她说。

那次事件似乎是他之前生活的一个转折。从此他就不再胡乱撒娇，而那糖果便也随着曾经的他一齐成为了过去。


待到回过神来，Claire已经走到杂货柜前。潮湿的记忆将他不断向前推进。
踮起脚，取下罐子。拾出包裹着红色糖衣的两颗，握于手心。

回身走到Luck面前，蹲下。

『猜。』

对方显然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困惑，一脸不置可否。

今晚真是一睹了这小子十八般表情变化。他暗自笑道。

『喏，左还是右』

Luck低头。不知道他是在思考还是怎么，但无论如何自己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自顾自怜也得有个限度。

正想起身离去，对方却提前将一双手伸出。指尖轻轻释开自己握得并不紧的拳头。
两只手，两片掌心，两颗糖果。
昨日在恍惚之间重现。

Claire唇齿微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Luck却是笑了。

『我要左手那个。』

一些人，一些记忆就这么重叠了起来。Claire只得将左手向前探一点。
Luck将糖用双指拾起，握在手里。笑容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

看着对方破涕而笑，Claire满是尴尬。
这个时候是不是该夸他好聪明？
此刻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下楼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所幸的是，身体的本能提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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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不合时宜地饿了，而且还给他听到了。

Luck先是一惊，然后大笑。
Claire只觉得耳朵发烫，一心想冲上楼回到房间。

『我，我都忘了，你今天没下来，吃饭……』Luck边笑边说，句不成句。

或者干脆把这小子的嘴巴堵住。

『……』

『等，等一下。』

懒得回头。却也没继续向前走。
身后的人一阵翻箱倒柜。微微侧头，只见Luck猴急似地在并不宽敞的厨房里东奔西跑。

『唔……爱达似乎没留下什么……』

『这个……不能吃……』

『啊，有了！』

那小子就像挖到宝一样兴奋，和之前的哪是一个人？
Claire皱眉。奇怪的家伙，完全搞不懂。

瘦小的身体从麻布口袋里探出来，抓着两个大大的土豆。

『这个，可以烤来吃。』
灰灰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但有那么一瞬间，这笑看起来也没那么恶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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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自愿接受了Luck的好意。Claire还是有点后悔。
面着炉灶，无论是他还是Luck，都是一窍不通。
那两个圆滚滚的土豆外面已经全方位地焦黑了。里面却还是生得吃不下去。
只好吃一点，烤一点。调料什么的也完全没加，到后来已经完全像是在吃碳。就这么折腾到半夜，总算是填饱了肚子。

外出的人还没回来。而之前担心个不停的人早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Claire也懒得去做乖宝宝一一收拾，他从未感到有如今夜的疲惫。身体前倾，将面颊枕在手臂上。并不舒服的姿势，但他已经不想再动了。

失去意识前他所能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Luck的脸。而这张清秀可爱的脸却只让他浮现了一个不吉利的念头——除去养子，我另一个身份该不会是保姆吧？
而很快，这些个混杂的想法就被睡意冲散。
身体渐渐下沉到黑夜的深处，无梦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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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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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是谁最先将时间比作流水？无论是谁，Claire都百分百赞成。单一个眨眼，就已经是来到Gandor家的第三个年头。
不得不承认，在这里的生活远比最初想象的有趣。Gandor先生不会过多干预他的事，而且也从物质上保证了他健康的生活。

他所认识的人也早不再局限于庄园中，更多时候他会出去和周围街道的，同龄的孩子呆在一起——嬉笑打闹。对曾经的他而言完全不可想像的举动，如今已经是家常便饭。难怪Berga哥会感叹他骨子里是多么开朗乐观。

他几乎是随心所欲地生活着，并一天天感受着自己的变化。与此同时，其他人，其他事，也已经变了。

每每想到这里，总免不了一丝停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纯真就开始一点点从Luck的脸上消失。
无论从外形，还是从内里看，都已不再是当年的小少爷。

只是三年。Claire暗忖。
他和Luck就仿佛两两交换了一般。笑容更多出现在他的脸上，而Luck的眉头却是越锁越紧了。
他已不会再穿很短的背带裤，而是罩上了和Keith哥他们一样的风衣。帽子从来都压得很低，很少看得清他的脸。他的表情。
Claire明白这些变化在所难免，只是没想到如此之快与彻底。

三年了，唯一不变的是自己仍旧搞不懂他，反倒是越来越糊涂。
无论是当初抑或是现在，Luck Gandor都是Claire Standfield最不明白也是最没有把握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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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k少爷？Luck少爷？』

已经是吃饭的时候，却不见这一向座不缺席的人。
Eda昂着头，一次又一次地呼喊他的名字。
片刻之后不见回应，Eda只得拎起裙摆上楼，很快却又摇着头踱了下来。

『奇怪了……明明早上还在……』她一边嘟囔着，随即走到Gandor先生身边报告寻找的无果。

当家的手指突然有些绷紧，气氛僵了下来。
Claire隐约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Keith。』男人的声音也不再如往常一般温柔，即便所喊的是自己儿子的名字。
Keith冲着Berga点点头，便双双起身。

『等一下。』
Claire将椅子后退几分，站起来。

『我想我知道他在哪里。』一字一句都向着Gandor的现任家长所说。

『我去把他带回来。』

对方显然在考虑究竟该如何选择，自己也只能面容淡定地站着。
待到Gandor先生微微点头，并示意Berga他们坐下。Claire方才微微一笑，转身跑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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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该是在那里。

侧身跨过栏杆，落地。顺着捷径一路奔跑。

他曾带自己去过两个街区以外的一个公园，美之名曰熟悉环境。
公园不大，倒是有几棵长得颇好的树。三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个个头尚比自己差点的男孩拉着他的手，指着其中一棵说，这里是他最喜欢的“阅览室”，尤其是阳光明媚的午后。
事实证明也真是如此。即便是在一切都已改变的今天，Claire也常常看到Luck拿着书，独自一人走向那里。

但这也只是猜测。
纵然他常常一去就是半天，也不会忘我到不按时回来。如果，只是如果，他没在那里的话……那刚刚他对于众人所说的胸有成竹的一番话就是空谈，而且会成为延迟行动的绊脚石。
Claire开始后悔。他并不怕施加于自己的斥责或是惩罚，他怕的是这个冲动行为可能带来的最坏结果。

为了打消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他只能更快地朝那个公园跑去。
哪怕风灌进肺部，甚至刺的眼睛发疼，他也不敢停歇。

-

周末的公园仍旧冷清，大都是些老年人在悠闲地散步。
那个人就在那里，仰卧在树荫之下。书自然地摊开，盖在他的脸上。

心中有什么东西砰地落下了。还来不及伫立、调整呼吸，双脚就自然步了过去。

光斑零星地点缀了草坪，也包括眼下的人。
米色外套搭在一旁，白衬衫包裹着的单薄身体顺着呼吸均匀地起伏。
一切看起来是如此惬意，与世无争。
Claire有瞬间的冲动想给这家伙一拳。他在这里不负责地睡着了，另外的人们却急如蚂蚁。而这些愤怒最终化作安心。他如释重负地跌坐在Luck身旁，抬头向着被树枝遮挡的阳光大口喘气。

『……Claire？』
Luck拨开书，眼睛还没能适应突如其来的明亮，意识也还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一面下意识地伸手揉眼，一面侧头望向旁边红色的影子。

不是第一次见到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却仍一阵失神。

『……嗯。』

『你怎么来了？』
Luck将书合上，置于一旁，随即撑起身体。
Claire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半隐半露的两道锁骨上。

他真的有好好吃饭么。

『你睡太久了。大家都在找你。』

看着对方面部表情些微的起伏，竟是一阵失望。
他以为可以更夸张点。

『不好意思…麻烦你来找我。』
同样是笑容，却是百般陌生。
那一刹那，Claire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笑得像只狐狸的家伙。

『那，回去吧。』

『嗯。』
他仍只是笑着。

-

Claire很想加快步伐将这一切抛诸于脑后，但仍是配和着后面人的节奏，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心中的愤懑究竟从何而来。一直以来，他认为自己对于任何东西都是免疫且无所谓的。但现在想来所有使得他情绪起伏的事情，大都与Luck相关。
他不是个怀旧的人，但最近却接二连三地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那个晚上对他的意义非同寻常。

『Claire。』

『唔。』
此亦非彼。但自己却还是不知觉地想保留。

『我今天读了埃德加•爱伦坡的诗。』

『哦。』
他完全没印象这是谁。确切来说，他对于Luck所读的书大都没有概念。

『其中有一段是……』

身后的人开始翻书。
而后，便自顾自地念了起来：


汝等的灵魂是知道的吧
知道自己是孤独的
宛如墨色的墓碑一般，被黑暗的意志所支配
群众中的任何一人
都不会去探寻汝等潜藏的时光


过了很久，听到书本合上的声音。

『我觉得……这诗是在写我们。』

『……』
Claire一时想不出最佳的回答，只微微颔首。
Luck便也没有接着往下说。

脚步一起一落。

明明是盛午，Claire却觉得阳光很冰人。身上的每寸皮肤都沾染了沁入骨头的寒。

突然有一阵暖意从指尖传来。
低头。Luck的手指正轻轻地搭在自己的手上。

『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吗…很早以前…』

『……你很怕黑？』

『嗯……』
Claire可以想象得到这时Luck的表情。似笑非笑的，还不如不要装比较好。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当时你告诉我，我是在担心。』

停顿。

『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也一直这么以为：我是在为大哥，二哥，父亲担忧。』

『可当自己真正开始进入这个领域，我才知道，我担心的……是自己吧。』

微微将手弯曲，不让对方犹豫的指头滑开。
他可以猜到接下来他会说什么。

『黑夜是属于我们这种不法份子的。但它既意味着隐藏，也意味着吞噬。』

『我真正害怕的，是自己会在一天的夜里突然死去。在我所不能叫出名字的小巷里，身首异处。』

『死一个两个黑手党对于警察来说是很值得庆贺的事吧，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更是无所谓的……但对我自己而言，这实在是很难释怀的一件事呢，生命就那么中止了，眼前的所有一切都——』

『不会的。』

记忆之中这已经是自己第二次打断他。
但他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即便这是久违的真情流露，他也不想再听那一字一句从这个人的嘴中说出。

『Claire……』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劝导一个不明事理的孩子。

『你是不会死的。』
Claire却觉得方才他所说的那一切才是无理取闹，毫不犹豫地握紧了掌中的手。

『我不会允许的。这不可能发生。』

对方原本紧张的手慢慢地放松，掌心相贴。
然后是淡淡的笑声。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扬起的嘴角。

『果然很像你说的话呢。』

接下来，两人便都不再开口，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很想一次又一次地告诉Luck，他所说的他一定会做到。话已到口却又给咽了下去。只将手拉得更紧。似乎这样才能将他无法言说的坚定传递。


那日的阳光就此永远定格在了Claire的脑中。多年以后当他回忆起那个瞬间，仍能感受到当时裹于掌中的温暖。就那么顺着手臂流入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部分。

世界于他的意义浓缩在了这紧握的手中。
想要留住什么，想要守护什么。一切，都已清晰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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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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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他早知道这一切是会到来的。

Gandor的家长选择他作为养子，决不是单纯出于善心的举动。
当年的他对了一半，他确有除却养子的另一个身份。不过不是保姆，而是杀手。
最近的一次次演练已经完全证实了这一点。

看得出来，Gandor先生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他会对事后浑身是血的Claire微笑，或是用手轻拍他的肩膀。
那些举动仿佛是在说，做得好。


一天晚上，Lucas Gandor将他叫到书房里去。嘘寒问暖的客套话结束后，便将家族未来的蓝图向他一一展开。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深知这些废话之后才是与他相干的关键部分。

『而你，Claire……』
男人直视着眼前的红发少年。Claire注意到他已经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
『是这个计划实现的重要部分。』

所以？

『出于技能方面的培养，我们决定将你暂时寄养在Tim的马戏团内。』

这句话所传递的信息有很多，Claire却只捕捉到一个。

他要离开这里了。

接下来男人还说了许多，他却一点也没听进去。对于眼前的这个人来说，他所在乎的是家族，是如此抽象而又飘渺的东西。而Claire所想保护的，却只是那一个人而已。

『出发时间定在明天，还有什么问题么？Claire？』
他没有资格对这个决定说不，更何况从将来职业的角度考虑，他也确实需要更多的经验以及训练。便也没有开口作声，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一刻他才察觉到，似乎面对眼前的男人，自己最多的表情就是笑。

-

恭敬地离开书房，关上门。
他以为自己应该心乱如麻，但此刻的心情却似无波无纹的湖水。
就那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仿佛自己真是个无牵无挂的人。

楼道的灯没开，他却无所谓。他已经习惯在黑暗中摸索，行走，杀人。
上到二楼，眼睛已完全适应了环境，视线越发清晰。
自己的房间就在走廊的尽头，曾经那么熟悉的地方此刻却感到很是遥远。

他以为自己会一步一步走到最后，却终在邻房的门前停了下来。
他从来没进去过，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

把手轻而易举地就拧开了，无法想像细致如他怎么会马虎到忘记上锁。

房间主人已经睡了，毕竟已是午夜。
借着月光，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整个卧室的布局——同自己的很是类似，感觉却是大为不同。
桌上满满当当地放着书，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读完它们的。Claire很容易就联想到了阳光，以及那座公园。
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从未陪他坐在那棵树下。

床紧贴着墙放置，铺上的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像婴儿一样蜷缩着，背对门口。
他轻轻地走到床沿，坐下。
本是环绕着他的月光却已为自己的身体所遮挡。正如三年前的那个月夜，眼前的人也是隐没在自己的黑暗中。

他的呼吸很轻，瘦弱的肩膀微微起伏，深棕色的头发扫过脖颈。
很想看他睡觉的样子，便也那么做了。
单手支撑，前倾，俯身。还没能看到他的脸，对方却一个翻身。

面对面，这下是的的确确看了个清楚。

不论白天再怎么世故，睡脸仍旧是个孩子。眉宇之间流露出的单纯，哪里像是黑手党的继承人。
Claire歪着头，将面前这张秀气的脸细细打量，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品味价值连城的珠宝。
睫毛很长，像层层叠叠的小扇子，鼻子虽然小巧但也很挺，隐约透露出不服输的倔强……
无论哪里都很好看。Claire微笑着暗自感叹，视线顺着下移。
包括，嘴巴也是……

『……』

没多加考虑，头就自然而然地埋了下去。

Luck的唇很软，带着清清凉凉的甜味，像清晨第一滴露水的味道。
舔舔嘴角，不舍地又碰了一碰。分开。又轻轻吻了下去。
明知道自己这种白痴行为可能会将他吵醒，还是忍不住。

幸好，他仍是睡着。
将手贴上面颊，暖暖的。如此温暖的触感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那没平静的碧绿之湖。

方才还心如止水，此刻却压抑到令人窒息。
提醒着自己，得离开，必须离开。但迟迟不能动作。

片刻之后，终于起身走向门口。眼角干涩无比，抬手去拭，却没有如期而至的泪水。
回头又看了看睡得很沉的人，自己一离开，月光就再次覆上他的身体。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勉强地勾起嘴角。

『那……晚安了……Luck。』

向着悄无声息的房间说出最后的话，然后轻轻合上门，将一切都留在了身后。

明天，将成为他人生的又一次转折，现在还握于手中的生活将会为时间的尘埃所覆盖。
从此往后，Luck Gandor以及他的一切都只能化作记忆的碎片，出现在Claire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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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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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原以为一切会悄无声息地进行，没想到却是如此隆重。
不知是不是为了向自己坦诚昨天那番豪言壮语的决心，Lucas Gandor召集了一批人为自己送行。Eda，Keith，还有Berga都来了。

他也在其中。

依旧穿着不合他年纪的风衣，棕色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表情。

昨夜的雾气还缭绕在四周，厚厚的云层将阳光同大地阻绝。
如此凝重的气氛更像是生离死别。

Eda几乎是泣不成声地叮嘱他每餐都要吃得饱饱的，还说千万别想念她做的菜。
Berga一反平日的嬉笑表情，气势十足地走到Claire面前，重重地将手搭上肩，可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哭了起来。Claire只得伸手安慰面前比自己强壮了不知多少的大个子。好不容易才止住了那揪心的抽泣声。
Keith表情照旧，同他刚来的那日一样。握手，点头。随即从口袋里捻出一张扑克牌放在他的手里。

Joker.

真是厚望，Claire暗自感叹，便收进口袋，微笑回应。

他以为那送别仪式到此便会结束。

而Luck却还是走到了他跟前。

瞬间的诧异，停顿。却还是伸出了手。
礼貌地道别，倒也符合人之常情。哪怕自己只是伪装。
而对方却并不领情，只是沉默地站着。

『Luck……？』

而他的疑虑还没寻到答案，身体就被一双手紧紧地抱了过去。

Luck将头靠上他的肩，双臂贴于后背，发丝轻轻擦过他的面颊。
他看不见Luck的脸，却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浸入他单薄的衣衫。
湿湿的，凉凉的。
透过了衣物，皮肤，血肉，一直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他不得不将Luck抱得更紧，似乎如此就能止住它的肆意流淌，就能止住那阵莫名的心痛。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Gandor的家长才上前将Luck带开。他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跑走。Berga和Keith不得不一路追上去。

最后，我也还是没看清你的脸。Claire苦笑。

这时他方才注意到，手中有些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塞给自己的——红色的，压得平平整整的糖纸。
嘴角突然尝到一丝咸味。所有零碎的记忆仿佛幻影一般从脑中闪过。时间被切断，曾经过往一泻而下。恍若隔世。

一双手向他伸来，听不懂对方说了什么，脚却不自觉动了起来。
身体上了车，坐下。汽车发动，驶开。
那些模糊的身影，那片土地渐渐为浓雾所吞噬。
很快，一切都消失不见。

就是这样了，他想。暂时就是这样了。突然又似记起了什么，皱眉，苦涩一笑。

我还没对他说，等我。

也罢。片刻之后他兀自安慰道。
反正早晚都会回去的。

早晚。 

总有一天。

他会将整个世界握在手中，并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回到他的身边。

我回来了。他会笑着对Luck说。

并且那句话的时限，将是永远。

Claire Standfield最后看了一眼手中血红的纸片，然后便如释重负般地朝后一仰，微笑着闭眼，任由一切连同自己滑向黑暗的深渊。

-

the end